第60章 天下

中午谢宏亲自下厨，用刚采的蘑菇做了一个山麻菇水引饼。

水引饼就是汤饼，类似于面片儿。

士族跟寒庶不一样，吃的是三餐，没事还吃各类点心加餐。

谢宏如今的日子也好了起来，李氏的厨艺很是不错，顾和与竺法潜吃得相当满意。

饭后几人至香炉瀑前席地而坐，谢尚与顾和谈玄，顾和竟不能屈，令他刮目相看。

“闻孺子精音律，可否一弹？”

谢尚没有推辞，直接取来自己的琵琶，弹奏了一曲清商乐，谢宏没听出什么好来，但顾和却是一脸享受道：“阮仲容之后，汝当为大家。”

阮仲容即阮咸，竹林七贤之一，善弹琵琶，改进了秦琵琶，唐朝之后秦琵琶直接被称为阮咸，一直到现代。

顾和当即命自己的仆役取琴来，也弹了一首应和谢尚。

“观谢郎室内有琴，老夫可否一听？”

一边伺候着的阿蘅立刻就去取了焦尾琴来。

顾和的表情一凝，就连竺法潜都忍不住抬起头看着他。

谢尚却是直勾勾的看着焦尾琴，怀中的琵琶顿时不香了。

谢宏调了调弦，然后把爱的供养弹了一遍。

顾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惊道：“嵇叔夜也不过如此了。”

嵇叔夜就是嵇康，公认的琴艺第一。

竺法潜也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

谢宏心头也是啼笑皆非。

吃糠咽菜的人突然吃了一顿白米饭，哪怕是用发霉的大米做的，那也是人间美味。

感叹过后，顾和与竺法潜又说了一些建康和吴地的趣闻轶事，待到日头偏过山脊，两人跟谢宏约定好，若谢宏出仕或者游历江左，必然登门顾氏和去建康白马寺，旋即辞别谢宏下山去了。

谢宏让陈三取了几罐蜂蜜，还有一人两块肥皂赠上，竺法潜合十道谢，顾和则是摇了摇麈尾，便各自上了牛车。

山道弯弯绕绕，牛车走得不快，顾和嫌牛车坐着难受，索性下了车，把麈尾往臂弯里一搁，与竺法潜并肩步行。

道旁的杜鹃早已谢尽，只有满山的松树在夕照中泛着苍青色的光。

“竺公。”顾和手中麈尾在暮色中轻轻一摇：“再见谢凤至，老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竺法潜侧头看他。

“这位谢郎君究竟是谁教出来的？谁又能教出这样的子弟来？”

竺法潜缓缓道：“贫道也想过这个问题，贫道自诩方外第一名士，却被他两偈破了心境，这不是读书能读来的，这是宿慧。”

“宿慧？”顾和转头看向竺法潜。

竺法潜默然片刻：“若非宿慧，便是天授。”

顾和忽然笑了起来：“天下名士吾谁人不识？更见过王敦，王导，庾亮，郗鉴、陶侃，以为天下才俊不过如此，今日老夫方知什么叫神仙一流啊，快哉快哉，吾必使他扬名江左。”

顾和心头却在搜肠刮肚吴郡顾氏有无适龄的族女，下手要趁早。

什么南北不联姻？

那得分人，

琅琊王氏求不来陆氏女，但我顾氏却愿意嫁女给陈郡谢氏。

陈郡谢氏如今勉强算二等士族，纵然跟吴郡顾氏有些差距，但谢宏未来可期，顾氏只能跟着沾光。

可惜顾和绞尽脑汁也没找到从顾氏当中寻找一个十二岁到二十岁的适龄族女。

倒是族叔顾众有女，但那跟他一个辈分，若是嫁给了谢宏，岂不是他再见谢鲲，平白就矮了一辈？

顾氏没有，朱张二氏呢？

也没有。

唯独只有陆氏有女，陆纳就有一妹。

顾和忽然问道：“竺公会向丞相举荐谢氏子吗？”

竺法潜脚步微顿，随即坦然道：“贫道确有此意。谢郎这般人物入丞相府为掾属，想必不会辱没了他。”

顾和没有立即接话，半晌才缓缓道：“法师以为谢氏子会去？”

“为何不去？丞相掾乃是清途，多少人挤破头都去不了。”

“因为汝兄名声太臭。”顾和直言不讳，语气却并无讥讽之意：“谢氏子虽只十六，却极有主意，这样一个人会去投一个名声太臭的人吗？”

竺法潜微怔，旋即便明白了顾和的言外之意。

他族兄王敦确实名声不好，而且做人太过霸道，独断专行，如今连皇帝都架空了，连戴渊周顗都敢杀，谢宏是不会去投他的。

竺法潜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接话，沉默了好一阵才轻轻叹道：“贫道也是好意。”

“老夫知道你是好意。”顾和笑道：“你要认他为师，我认他为友，你以为老夫不想把他带回建康？但此子似早有打算，不是你我能说动的，我敢断言，即便是皇帝下旨，他也会借故不至。”

竺法潜道：“当今天下能征辟谢郎的人不多，贫道之兄算一个，郗道徽算一个，郗道徽在兖州招贤纳士，他族兄郗仲又与谢郎有旧。”

顾和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意味深长：“法师忘了一人。”

“谁？”

“陶士衡。”

竺法潜脚步顿了顿，眉头微拧：“陶士衡乃寒门也。”

“陶士衡手握重兵，威震江左，论实力犹在王敦之上，论声望……”

顾和顿了一下：“法师莫怪老夫直言，汝等侨姓士族私底下叫他溪狗，若论实干，当世无人能出其右，而你别忘了谢氏子内圣外王之论。”

竺法潜摇头道：“贫道对陶士衡并无成见，其功业天下敬服，只是谢郎乃是谢氏族人，谢幼舆绝对不会同意的，谢郎若执意去投陶侃，谢氏子甘为溪狗驱使。谢幼舆怎会放任？”

顾和摇了摇麈尾，“竺公，你还是不懂谢氏子啊，那日再黄石岩老夫便看出来了，此子什么都不在乎，他的眼底，带着一种骄傲，那是对门第的蔑视，他不在乎名声，不在乎门第，更不会因为谁的征辟而自矜。”

竺法潜眼睛微微眯起：“那他在乎什么？”

顾和手中麈尾猛地一甩：“天下！！”

如果谢宏能听到顾和跟竺法潜的对话，肯定会对顾和竖起大拇指。

猜得真准，下次不要猜了。

我在乎屁的天下啊，我在乎我自己。

原本我就是想苟一波，猥琐发育的，是你们逼着我装逼的。